加拿大法官可以用 AI，要公开的是法院

加拿大联邦法官用 AI，从此有了一份分成能用、慎用、不能用三档的清单，而「公开用了什么」这件事，被放到了法院这个机构身上，而不是单个法官身上。

先说结论。按沈规的读法，这份指引最值得看的不是它允许法官做什么，而是它把问责放在了哪里：法官个人用 AI 通常不必披露，法院要说清自己部署了哪些系统、怎么评估、谁来监督。这样安排保护了法官的独立和合议秘密，但也意味着，当事人在个案里很难知道一份判决背后有没有 AI 参与，能核对的主要是法院层面的采购和部署记录。

发生了什么

据加拿大司法委员会 10 月 20 日的发布稿，委员会发布了两份文件：更新后的《加拿大法院使用人工智能指引》第二版，以及一份新的《法官评估数字媒体证据指引》，后者针对可能被生成式 AI 伪造或篡改的证据。两份文件由委员会的技术委员会准备。加拿大首席大法官、委员会主席 Richard Wagner 在发布稿里说，AI 是近年来影响司法系统最重大的技术发展。

指引第二版共 20 页，封面日期为 2026 年 9 月，取代 2024 年的第一版。按原文，几处关键安排是：

• 不能转交：法官对每一次行使审判权负个人责任，这份责任「不能交给人或合成的智能」。
• 个人不必披露：法官个人使用 AI，通常和使用法官助理、翻译软件、拼写检查一样，不需要披露。
• 机构要公开：法院应当说明部署了哪些 AI 系统、用于什么目的，以及这些系统如何被评估、批准、治理和保护，有哪些监督机制。
• 部署前评估：重要的 AI 系统上线前，要按风险做评估，较高风险的应用通常先在试点或受控环境里测试；法院要有覆盖信息分级、隐私与安全评估、合同保护、审计、事故报告和定期复审的制度。
• 三档清单：附录把用法分为三类。能用的包括整理电子证物、按无争议事实生成时间线、总结冗长的书面材料再逐一核对原文；高风险的边界用法包括找出证据中的矛盾、确定适用的法律标准、确定量刑和赔偿区间；不能用的包括认定有争议的事实或法律问题、评估证人可信度、决定罪责或刑期，以及把法院文件输入非法院提供的工具，指引点名了 ChatGPT、Claude、Grok、NotebookLM 等。

指引也写了它为什么要收紧核验。据原文脚注，截至 2026 年 8 月 17 日，全球法庭提交材料中出现 AI「幻觉」引用的案例已超过 1,900 起，涉及法官、司法官员和仲裁员的有 29 起。指引还提到，加拿大各地法院正在部署 Microsoft 365 Copilot，AI 已经嵌进法官日常用的软件里，很难再把它和普通办公工具分开。

为什么重要

据 Canadian Lawyer 报道，2024 年第一版的目的是提醒风险，同时鼓励法院探索安全的用法；2026 年这版把目标改成鼓励法官用 AI 支持司法，同时守住司法原则。前商业诉讼律师 Tom Macintosh Zheng（其所在机构 Courtready.ca 追踪 AI 幻觉引用案例） 对该刊说，这份指引把法官能用 AI 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讲清楚了。

沈规关心的是权限和责任落在谁身上。分析推断：这版指引把 AI 治理拆成两层，法官层面只管「我有没有亲自核对、能不能自己解释」，机构层面管「系统是谁批准的、数据去了哪里、出错谁负责」；依据是指引第一节「个人不必披露」与第二节「法院应说明系统如何被评估、批准、治理」的并列安排。对当事人来说，这意味着质疑的抓手从个案转向机构。

同一篇报道还给了一个对照：Macintosh Zheng 说，加拿大越来越多的审裁机构要求诉讼当事人披露 AI 使用。分析推断：当事人一方要逐案披露，法官一方只在机构层面披露，两边的透明度要求并不对称；依据是 Canadian Lawyer 报道的审裁机构做法和指引原文中的个人披露豁免。

另一处值得记下的是指引对智能体的预判。结论部分写到，AI 正在走向能规划并执行多步任务的智能体，将来可能管理案件流程、与当事人沟通、发起行政操作；法院需要提前想清它能做哪些决定、能访问哪些系统、哪些动作必须先经人批准、出了错谁负责。分析推断：法院的治理对象，正在从审查 AI 写出来的内容，转向限定 AI 能做的动作；依据就是这段原文，它本身也这样表述。

最强反方

最有力的反驳是：要求法官逐案披露既不现实，也会伤害司法独立。指引自己把 AI 类比为法官助理和翻译软件，没人要求法官披露哪位助理查了哪条判例；DMG Advocates 的诉讼律师 Kathryn Manning 对 Canadian Lawyer 说，这种安排在透明和司法独立之间取得了合适的平衡，「我们不能要求法官告诉我们他们是怎么写判决的」。而且指引并非放任：它把认定事实、评估可信度、决定刑期列为不能交给 AI 的事，要求法官能用自己的推理解释每一份判决，并写明当事人在公平需要时应有机会质疑可能对其不利的 AI 辅助结果。

我们在一点上让步：对整理材料、改语法这类辅助用途，逐案披露确实成本高、意义小。但我们仍坚持论点，因为指引把「找出证据中的矛盾」「确定量刑和赔偿区间」列为可以谨慎使用的边界用法，这些恰恰会影响结果，而个人披露豁免没有区分这两类。当事人能否质疑 AI 辅助结果，前提是知道有 AI 参与，指引没有写明这一点如何保障。

我们不知道什么

• 指引自称为法官提供「原则性框架」，附录也写明各法院要自行调整和定期复审；它不是法律，各级法院会不会、何时把它写成本院的规则，目前没有公开时间表。
• 法院层面的公开具体以什么形式出现（公开清单、年报还是应询说明），指引只写了「应准备好说明」，没有规定格式和期限。
• 加拿大有多少法官已在用 AI、用在哪些环节，指引和报道都没有给出数字。
• 1,900 起与 29 起来自第三方数据库的统计，指引引用了它，但口径（是否包括被纠正的提交、各国统计是否一致）我们没有逐条核对。

接下来看什么

• 加拿大各级法院是否据此发布本院的 AI 使用政策，以及是否公开部署系统清单。
• 是否出现当事人以「判决使用了 AI」为由上诉的案件，以及法院如何回应披露问题。
• 联邦法院和各省法院在 Microsoft 365 Copilot 一类工具上的部署安排，是法院独占的环境，还是与政府部门共用；指引专门提醒过后者可能带来的司法独立问题。

本文不构成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