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盟成员国删掉了 AI 训练的无条件退出权

个人数据被拿去训练 AI 时，欧盟成员国的版本把「我拒绝」从一项保证改回了一个要逐案权衡的请求。10 月 21 日，欧盟成员国常驻代表委员会通过了「数字综合简化」中修改 GDPR（《通用数据保护条例》）部分的理事会谈判立场，10 月 22 日公布了全文。

先说结论。理事会保留了委员会提议的方向：开发和运行 AI 时处理个人数据，可以以「正当利益」为法律依据，而且这句话写进 GDPR 正文。但委员会当初给它配的那条「无条件反对权」被删掉了，个人只剩 GDPR 原有的一般反对权，公司可以拿出压倒性理由继续处理。我们的看法是，这份立场让开发者的路更清楚，让个人的退出更不确定。它还只是立场，不是法律。

发生了什么

据理事会公告（官方文件），这份授权涵盖 GDPR、Cookie 规则、数据法规整合和网络事件统一报告等多项修改；涉及 AI 的部分，公告只用了两句话：对 AI 开发和运行中处理敏感数据的新豁免「加了保障」，并「澄清」了处理个人数据的合法依据。

细节要看授权文本 ST 14756/26（官方文件）。文本用粗体标出相对委员会提案的新增、用删除线标出删去的内容，我们逐页对照了涉及 AI 的几处：

• 新的第 88 bis 条第 1 款写明，在 AI 系统或 AI 模型的开发和运行中处理个人数据，可以为控制者或第三方的正当利益进行，依据是 GDPR 第 6(1)(f) 条。「第三方」是理事会加的；据下文引用的 European Law Blog 分析，这样一来，把用户数据授权给模型公司的平台也能用上这条。
• 委员会原文第 2 款列的保障措施，包括「为数据主体提供无条件的反对权」，整段被划掉。理事会改写为第 3 款：不论依据哪种合法基础，AI 相关处理都要有适当的技术和组织措施，「包括第 21 条规定的反对权」。
• 委员会原文里「其他法律明确要求同意的除外」「数据主体是儿童时尤其要优先保护其权利」这两项限定，从条文中删去，挪进了第 33a 条序言。
• 第 33a 条序言新增一句：开发和运行 AI 系统或模型「本身并不构成正当利益」，是否适用要逐案评估。
• 敏感类别数据（种族、政治观点、宗教信仰等）的新豁免收窄为「附带的、残留的、控制者并非有意」的处理，发现后要删除；删除在技术上做不到时，要阻止这些数据被用来生成输出或被披露。
• 委员会原序言第 31 条整段被删，其中提到训练时应尊重服务中「限制第三方把数据用于 AI 开发」的技术标识。

为什么重要

关键在「无条件」三个字。据 European Law Blog 10 月 19 日的分析（背景资料），理事会在 10 月 2 日的文本里加上第 21 条的引用，并没有改变什么，因为第 21(1) 条本来就适用于以正当利益为依据的处理；而且这项权利是有条件的，控制者只要证明有压倒其个人利益的正当理由，就可以继续处理。作者还指出，反对权只能事后、逐人行使，前提是当事人知道自己的数据被用了，而抓取来的训练数据往往做不到这一点。我们对照了 10 月 22 日公布的终版授权文本，第 88 bis 条与第 33a 条序言的写法和该文分析的 10 月 2 日文本一致。

分析推断（依据：上面列出的条文改动）：理事会做的是一次交换。它给开发者一条写进正文的依据，又在序言里加上「AI 本身不构成正当利益」「逐案评估」来收紧；同时把个人一侧最直接的工具从「说不就停」换成「说不之后由公司权衡」。同一篇分析还指出，序言是修正条例的一部分，不会出现在合并后的 GDPR 正文里，日后翻开 GDPR 的人只会看到第 88 bis 条那句宽松的话。

对在欧洲运营的企业，这意味着两件事。用个人数据训练或微调模型的团队，正当利益评估、敏感数据过滤和删除流程仍要逐项做、逐项留档，这份立场没有免掉这些工作。分析推断（依据：第 88 bis 条新增的「第三方」）：用户数据被平台授权给模型公司的情形，第三方利益这条路被写明了，平台据此修改用户条款会比以前更有条文可引。

最强反方

最有力的反驳是：无条件反对权本来就难以落地。模型训练完成后，单个人的数据很难从参数里取出来，理事会文本自己也承认，删除模型记住的敏感数据可能需要重做模型或在技术上做不到。按这个读法，与其写一条做不到的「无条件」承诺，不如回到 GDPR 已经运行多年的第 21 条，再配上「逐案评估」和敏感数据的删除义务，规则反而更诚实。

我们部分接受。European Law Blog 的作者也认为，即使保留无条件反对权也不够。但我们仍坚持判断：委员会版本里，拒绝的门槛由个人掌握；理事会版本里，是否继续由公司先判断，争议要靠监管机构或法院事后裁决。这是权力位置的变化，不只是措辞的变化。如果议会立场或最终文本恢复了无条件反对权，或者加进了尊重机器可读拒绝标识的条款，我们会修正这个判断。

我们不知道什么

• 议会立场：据 NEMO Europe 的报道（媒体报道），理事会有了立场，但欧洲议会还需要通过自己的立场，之后才进入三方谈判。议会何时表决、会不会恢复无条件反对权，目前没有公开时间表。
• 生效时间：最终文本何时通过、何时适用，现在都无法确定。在那之前，GDPR 现行规则不变。
• 监管口径：各国数据保护机构会怎样执行「逐案评估」，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会不会就此出新指引，目前没有表态。
• 实际影响：多少企业现在以正当利益为依据训练模型、个人反对后有多少被驳回，没有公开数据。

接下来看什么

一是欧洲议会负责委员会的立场里，第 88 bis 条怎么写，尤其是反对权是否恢复「无条件」；二是三方谈判中，机器可读的拒绝标识会不会回到条文里；三是各国数据保护机构在最终文本出来前，会不会先就 AI 训练的正当利益评估发布执法口径。